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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束
武昌火车站,人声鼎沸,列车开往北方。雨没有停过,下得拖泥带水,我望着自己湿了半截的牛仔裤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离别,不过是嘴唇张张说句再会,怎么会那么难?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。
昌仪双手垂下来,没有拥抱的意思,我扑过去,双手勾住他的脖子,用力,双脚试着悬空……终于完全挂在他身上。昌仪漠然地望向无尽的铁轨,不做声,他那么瘦,我甚至触到了他脖子后的骨头,他只是紧抿着薄薄的嘴唇,一声不吭地承受我的重量。
白蹄
他不应该是那样的反应。他应该被我累得喘不过气来,一边呼着粗气一边向我讨饶:老,老,老婆……真受,受不了……快下来。然后我会咯咯地笑,赖在他身上荡秋千。我知道我比他胖,还是故意欺负他。曾经的那个家里,我最胖,昌仪其次,最后是白蹄。
白蹄是我们家的猫咪,开价二十块钱,昌仪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带着我去夜市买来的。它又黑又瘦,四只蹄子却是雪白,昌仪红着脸用普通话和老练的武汉老板讲价格,我不耐烦地一挥手对那小贩说:绝对不超过十块钱,就这!
九块钱,成交!我们拎着破纸箱子,猫咪的叫声尖尖细细,柔弱得要断掉。九块钱,对于我们也是重要啊,我的薪水刚好够温饱,而昌仪为了我,从家乡吉林来到这个闷热的南方城市,他在一个小广告公司拉赞助,每天都忙到半夜,平均每天赚二十块钱。
我看着猫咪一身稀稀拉拉的黑毛叹气:真难看,就叫“黑皮”得了!昌仪一边跟它洗澡一边笑眯眯地回答:一只小母猫,怎么能叫那么俗气的名字,瞧它的小蹄子是雪白的呢,叫“白蹄”好了!
关于困境,我永远只看见茫茫黑夜,而他会在绝望里看见光芒。
艰难
深夜,昌仪沉重的喘息在我耳边,我爱你小季,我们永远不要分离。我被他的吻堵住嘴巴,于是点头,泪水从眼角滑下来。
我已经和家人冷战半年,为了一个男人,他没有钱没有地位,除了一颗孤注一掷的心,他什么都没有。妈妈丢了句话:除非你要和他一起到东北种高粱,否则你一定会后悔!
这时白蹄跳上床来,隔着被子,感受到它柔软的小爪子从我们的身体上踩过去。昌仪恨恨地骂:流氓猫,偷听你爸你妈的悄悄话。我咯咯笑着趴到他身上压住他,昌仪求饶:老,老,老婆……真受,受不了……快下来。
昌仪总是很疲惫地回来,皮鞋旧了,刷再多的油也无法亮起来。房东又来催电费,急促的敲门声让我心里抽痛起来,他却快乐地赤脚抱着我和白蹄,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又一个圈。突然想起来什么,他立即拨电话给他北方的妈妈:我娶了个媳妇儿,叫小季,我们还生了个闺女叫白蹄。妈,你听,它跟你问好呢!昌仪拎起白蹄的脖子,它乖乖地妩媚地叫声“喵---”
昌仪放下话筒对我咧嘴:我妈说我有病。我扑进他怀里,顺着他的头摸下去,摸到他微微凸起的脊梁骨,他那么瘦。为什么拥有那么多爱,日子还是如此艰难?
疼痛
终于有那么一天,我在房间角落里呆坐,白蹄蹭过来想和我玩,它尖利的爪子拨弄我的手指,就那么一下,细小的血珠迅速渗出来……我失声痛哭,昌仪刚好进家门,看见我手上的伤口,一把抓过白蹄就是一巴掌,我没有见过他那么凶:小臭猫你敢伤害她?白蹄哀哀地叫着躲到床底下。我举起桌子上两条红杠的早孕试纸:那你呢?昌仪,你已经伤害了我。
妇科检查室的大门四个字:男士勿入。我独自面对浑身来苏水味的医生,浑身颤抖,退后,快走,最后奔跑出医院。
我对昌仪说:我要找妈妈。现在只有她能帮我。他眼睛红了:小季,我有预感,你去找她后,就一定会离开我。我冷冷地反问他:那么怎么办?你的工资卡上有多少钱,够不够我做完手术买十斤鸡蛋补身子?
昌仪不再做声,我转头打车,回自己的家。
在家门口,我用粉饼遮住泪痕,然后敲门。在和妈妈说这一切的时候,一直在克制让自己平静,背在身后的手被自己掐出印子来。妈妈铁着一张脸:去医院。
手术台上的痛,是我一辈子都不想回忆的痛。奇怪的是,我没有想起昌仪,只是在疼的尖端,陡然地想起白蹄,它在我身体里用尖细的声音唱歌,每一声都刺到骨子里。我嚎啕着捉住妈妈的手,反复只说:妈妈对不起对不起。恍惚里听见妈妈哽咽的声音:小季,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才知道后悔。
新爸爸
休息了一个月,妈妈帮我跟经理齐保请假,说我病了。齐保带着水果篮来看我,小季怎么这么不注意?工作累了可以跟我说,不要熬坏身体。我只得把脸别过去。
身体恢复了一点,我去找昌仪。他激动地搂住我:宝贝,我知道你会回来的。白蹄在我脚边蹦来跳去地亲昵,它的每一寸柔软在提醒我的痛,不仅是身体上的,还有生活上的绝望。昌仪说:可是一开始你就不介意我的穷的,现在你嫌弃我了?是的,我回答他,你已经二十七岁了,我不能永远陪你穷下去。
因为有你们啊,有你们陪我。他呆呆地说。这句话曾经能让我感动,可现在我无法说服自己,让这个理由继续坚持。
低头看见白蹄亲热地拉扯我的裤腿,蹲下来抱起它:我要把它带走,它真轻,半岁了还一点分量也没有。我们都不想再陪你。
齐保也喜欢白蹄,串门的时候,他捏着它的细脖子:天啊,小季妈妈是怎么照顾你的,竟然还有这么瘦的猫?干脆我来养你好不好,我做你爸爸。
我听得出来齐保的意思,这个男人干净整洁,细心周到,在闹市里还有三室一厅漂亮的房子……我的嗓子里突然就像被什么堵住了,挤出一个微笑给齐保,那你帮我好好照顾它,它的名字叫白蹄。
想他
我已经把那场痛当作噩梦,康复后总放不下白蹄,于是带着宝路猫粮去齐保家看它。进门后,齐保把白蹄揽在怀里不让我碰---它长大了,黑色的毛又密又亮,几根神气的胡子很抖擞。除非你亲我一下。齐保威胁我。我微笑着凑过去,他宽厚的手掌松开,白蹄轻巧地跳开了,他则轻而易举地将我拦腰抱起来,压在宽大的床上。
我调皮地趴在齐保的身上:我重么,是不是很胖?齐保哈哈笑起来,一个女孩子能重到哪里去?况且我这么结实,还怕你的重量?
也许有些重量在时过境迁之后,都会变得轻若羽毛。这和我的爱情深浅无关,只和时间和现实有关,他提醒我在这个时候怀念一个男人:他竟然可以比我还轻,瘦高的个子,一口流利的北方片子,皮鞋的颜色很暗,踩着丁零咣啷响的自行车,在一个猫贩子前面做急刹车。于是有了今天出落得成熟漂亮的白蹄,它矜持地在我和齐保身边撒娇。齐保亲它黑亮的眼睛:白蹄,想不想爸爸,爸爸给你鱼吃。
我扮可爱帮它回答,憋着尖细的嗓子:想啊,白蹄的爸爸,我真的很想你。突然泪流满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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